九月的东京,夜幕降临得愈发迅速。几天前,一个朋友发给我一张照片,桌上摊着刚收到的税单,旁边是一杯半喝的麦茶。他抱怨道,每当税单到手,他就觉得过去一年都白忙了。我没有回应,因为这种时候安慰是徒劳的。他在日本已经生活了近十年,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立足之地,现在才明白,站稳脚跟要付出每年逐渐增加的税款。
“帮我算算。”他把工资单发过来,逐项给我解释。每个月,首先扣除健康保险,虽然公司承担一部分,但他个人每月仍需支付约五百元人民币的费用。此外,每两个月还要缴纳一千多人民币的住民税,再加上个人所得税和其他一些他称不出的税。年末还有额外的缴款。他指着手机上的所得税速算表:“年收入六百万日元,税率二十%,扣除控除额——” 600万 × 0.20 - 427,500 = 772,500日元。“看似二十%的税率,实际算下来,心里真是滴血。”
我问他,去年到底交了多少税。“光是所得税、医疗和住民税,人民币九万,快到十万了。年金还没算。”我又问:“福利呢?”他苦笑了一下,像是经历了无数磨难之后的嘲讽:“最简单的医疗减免,我又没生病用不上。可我每月的健康保险却必须照常缴付,感觉就像是买了火灾保险,希望老子房子能烧了才能回本。”这并不是愤怒,而是生活的无奈和冷嘲热讽。 球友会
十年前,他来日本时消费税为2%,现在已涨至10%。他说:“政客唯一的本事就是涨税。”语气轻松,似乎在说天气不好,“政府没钱,就翻老百姓的口袋。”但让他更不想多挣一些的是日本隐藏着的“税收墙”。比如,家庭主妇以丈夫名义报税,若她出去工作,年收入必须低于某个限额,一旦超过,税务状况就会大变。他曾算过,超过那一条线,年税至少多五十万日元,这相当于两万多人民币。即使只超出一万日元,税务也不会手软。“所以许多主妇不是不想工作,而是不敢。”
副业人员的情况也类似,有正职工作的人副业收入在二十万日元以内“可以安静”。只要超出,就必须报税并且公司会知晓。一旦有税务问题,签证审核时,官员都会多留意。他做内衣副业之前,特意咨询过税务局和入国管理局。“十年的在留资格来之不易,不能因为一点外快而冒险失去。”
群里的朋友调侃他说:“你负债最多、交税最多、烦恼最少。”他苦笑:烦恼都在税单上了。近日,他也想过索性回国,但转念一想,过去十年,他的生活全部在这里。国内的朋友都在买房生孩子,而他仍在为国民年金和厚生年金的差距而算计。两边的社保都在交,他将其视为留后路,更像是在交付赎金。 球友会
某个晚上,他发了一句简单的话:“交的税越多,越觉得自己走不掉了。”我凝视着这句话,感受到其中深刻的觉悟——以为自己在外面也能生存,但账单把他牢牢锁住。医保使用过,年金尚未领取,熟悉的日语中脏话比尊敬的词更为常用,房东、区役所和入国管理局都记得他,年末时甚至连打印机都能记住他。
税单一年的比一年厚,他离家的路也愈发遥远。麦茶已经凉透,他关掉区役所的页面,把税单塞进抽屉,准备明天再继续工作。东京的灯依旧亮着,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。我也不再劝他“别想了”。在这里,能够看完税单并继续冷静工作的人,已经算是不小的胜利。只是在抽屉合上的瞬间,我明白——他不是离不开日本,而是被自己交过的每一笔钱轻轻束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