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透过厨房的窗户吹来,药罐在炉子上轻轻冒泡。我蹲在地上扇火,听到门响,萧倩雪走了进来,她将两份纸并排放在桌上,一份是平反通知书,另一份是离婚报告。她的语气淡然:“陈晟睿,咱们结束了。”我一惊,药罐不慎碰到炉沿,瓷片和药汤洒了一地,热水烫到了脚背,我却丝毫不觉。她提起旧皮箱朝门外走去,只见院外的卢亮和蔡爱萍正探着脑袋过来。十几天后,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停在了我家门口。
1982年冬天来得很早,机械厂食堂后墙的霜结得厚厚的,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生炉子,手冻得像胡萝卜。三十五岁还没成家,母亲徐喜珍总是着急,托了好几个媒人,却都没有结果。“晟睿,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?”她一边用水泼进院里,一边问我。我默不作声,日子在食堂的锅铲声中重复着。那天上午,卢亮带来了一个女同事,声音特大,让食堂的人都知道:“大家来看看,省里来了一位大知识分子,以后就在我们资料室工作。”她穿着发白的蓝棉袄,瘦削的脸上,眼神却显得很沉重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跟在卢亮后面走入资料室。
我在添煤,火苗一跃而起,映出她侧脸的紧绷。朱光华在旁边好奇地问:“她犯了什么错误?”卢亮摇头:“学术问题,少打听,离远点。”那女人名叫萧倩雪,名字被用粉笔写在资料室的门上,字迹工整。最初的一个星期,没有人和她说话,打饭时她总是在最后,等其他人都走完才过去。每次我给她打饭,她都只要半份,我劝她:“半份吃不饱。”她却淡淡地说:“吃得饱。”我发现她每顿饭后,嘴唇都会显得苍白,一只手紧捂着胃部。 球友会
在没有暖气的资料室里,她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在翻阅卡片。腊月初八,我留了一碗腊八粥给她,推开门时,她正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手臂。听见动静,她猛然抬起头,脸色苍白。我递给她粥,她看了又摇头。“胃疼就别忍着。”我放下碗转身走出,门口听见了轻微的勺声,回头看到她终于喝光了那碗粥。
第二天,她带来两毛钱和半斤粮票,放在我食堂的碗旁。我试图拒绝,她却再放回去。我妈得知此事,立刻阻止我:“你离她远点!成分不清楚,到时候麻烦大了!”我没有反驳,但第二天仍然多留了一碗粥给她。她每次都像是例行般带上钱。我实在忍不住问她:“不用给,食堂剩的。”她抬头,目光深邃,最终只把碗推了回来:“陈师傅,你别对我好。”我问:“为什么?”她没有回答,继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不久后,卢亮在食堂大声调侃:“有人给下放的知识分子开小灶了。”言语间引发了众人的哄笑,萧倩雪听了后立刻转身离开,甚至没吃午饭。下午我去资料室送开水,她正在写东西,听到脚步声匆忙把本子藏进抽屉,封面上写着“魏保国”。我没再多问,给她倒了水就离开了几步,忽然她叫住我,提到我的父亲:“好人。”她的语气很沉重,让我想起了她那块黑白拼贴的名字。 球友会
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带着包好的饺子去资料室,却发现她不在。桌上一片卡片散乱,抽屉却是锁着的。我等了一会儿,把饭盒搁在窗台,准备离开时脚下踢到一团纸,捡起来是一封半截的信,内容模糊不清。“……你要为自己想想,别耽误人家……”后面的内容被撕掉。那一晚,我辗转难眠,心中满是疑虑。
第二天,我又能在食堂捅炉子,刚进门却看到资料室里灯亮着,她正蹲在门口,捂着肚子,满头大汗。我立刻跑过去扶她,她手冷得像冰,嘴唇发抖着要我帮她去抽屉拿药。走进资料室,我打开抽屉,看到一个白色药瓶和一张纸,上面是她的病历,我没有深究,赶紧拿了药出来。
我将她背到卫生所,感觉她轻得出奇,医生给她打了一针,问我与她的关系,我只能答“同事”。医生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,说她的病情需要好好养身体。 球友会